古龍能在眾多武俠小說家之中殺出一條生路,與金庸、梁羽生鼎足而立,最主要原因正是因為他擅長描寫各類型人物的心理、情感,筆下的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想法,並由此牽動劇情走向,與以往傳統武俠中,為劇情服務的角色相反,因此讓讀者更能感同身受,得到勇氣與力量。

特別是身在困境中的人物,古龍了解並同情他們(此同情非彼同情),因為他自己就是他們。他不要我們等著好運天降,他告訴你很多事是無可奈何,但你可以自己決定困在那、受它控制,或承認它的存在,繼續往前、找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自我的投射

古龍筆下的人物,代表生命中的各種缺憾,展現出多樣的選擇與可能。

特別是男性角色,往往是他自己性格中某一部分的投射。

 

活潑傲嬌江小魚

  大家想必都經歷過青澀年少的時期,那時候的男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無所不能,但一站到喜歡的人面前,連話也不會說了,有時為了吸引對方注意,還會欺負她,把她弄哭,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如果對方剛好也喜歡你,包容你、體諒你,你反而更無法原諒自己,甚至更變本加厲說些難聽的話。最後只留下回憶,人也就成長了;當看過世界的風景,人也就成熟了。

 

  積水的污泥,浸著他的身子,星光自稻穗間望出去,顯得更遙遠、更飄忽、更不可捉摸。

  他暗問自己:「我能算是個人麼?」

  「我瞧不起女人,尤其是鐵心蘭,只因我知道她愛我,所以就拚命令她傷心,但到頭來都要她犧牲自己來救我!」

  「我自以為是天下第一個聰明的人,但此刻卻像條狗似的被人追逐,像條狗似的夾著尾巴逃。」

  「我這次雖然逃脫了,但我這一生中難道都要這樣逃麼?我這一生中難道都要等別人來救我?」

  「不錯,花無缺的計謀也許不如我,但像他這樣的人,又何必再用什麼計謀?只因他有真實的本事。」

  「而我……我卻只想靠聰明、靠運氣……一個人若只有聰明,而沒有本事,那又有什麼用?」

  「我自以為連『惡人谷』裡的人都怕我,所以覺得很了不起,卻不知他們怕我,只不過是像父母怕一個頑皮的孩子似的,若是真的動手,我能強得過屠嬌嬌?李大嘴?『血手』杜殺?……」

  小魚兒就這樣躺在水田里,反反覆覆地想著。

心高氣傲阿飛

  少年時期的男孩子,還很單純、容易衝動,血氣方剛,動不動就跟人家拼輸贏、賭生死,容易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忘記了自己、為人所利用。

  還相信愛情,相信公理和正義。

  跌跌撞撞之後──如果還有命,或有幸遇到貴人指點(或不著痕跡地扶持),他就成熟了。

 

  少年道:「不是我自己買來的東西,我絕不要,不是我自己買來的酒,我也絕不喝……我的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嗎?」

  李尋歡道:「夠清楚了」

  少年道:「好,你走吧。」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道:「好,我走,但等你買得起酒的時候,你肯請我喝一杯麼?」

  少年瞪了他一眼,道:「好,我請你。」

  李尋歡大笑著,馬車已急駛而去,漸漸又瞧不見那少年的人影了,李尋歡笑著道:「你可曾見過如此奇怪的少年麼?我本來以為他必定已飽經滄桑,誰知他說來話卻那麼天真,那麼老實。」

  趕車的那虯髯大漢淡淡道:「他只不過是個倔強的孩子而已。」

殘缺自卑傅紅雪

  人懂事之後,開始面對生命的課題。除了愛情、友情,最重要的是生命的意義。這個意義一開始是由父母賦予我們,然而之後呢?

  「我是誰?」很多人一生都在追尋。

人要先認清自己、接納自己,才能掙脫別人套在你身上的枷鎖,昂首闊步,走自己的路。

  

傅紅雪已鬆開了手,一步步往後退,似連站都已站不住了。

  他本是為了仇恨而生的,現在卻像是個站在高空繩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

  仇恨雖然令他痛苦,但這種痛苦卻是嚴肅的、神聖的。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很可笑,可憐而可笑。他從未可憐過自己,因為無論他的境遇多麼悲慘,至少還能以他的家世為榮。現在他卻連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翠濃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遭遇到人世間最痛苦不幸的事,現在他才知道,世上原來還有更大的痛苦,更大的不幸。

 

放不開手李尋歡

  到了中年,往事開始成了你的包袱。

  這個時候,外在經過一定的鍛鍊,已經沒什麼人能夠左右你、傷害你,除了你最重視的人,還有你自己。

  明明知道有些事已經發生了、過去了,是無可奈何的,還是無法釋懷;更要命的是,成為當初自己厭惡的那種人:想干涉別人的命運,只因你不希望對方跟你一樣,不希望對方活在悔恨之中。

  這個時期的命題:學會放手,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李尋歡靜靜的站在那裡,凝著遠處樓頭的一點燈火,十年前,這小樓本屬於他的,樓中的人本也屬於他的。

  但現在,這一切也都隨著青春而去,是永遠再也無法追回的了,現在他所剩下的,只有相思,只有寂寞。

  相思雖苦惱,但若不相思,他只怕已無法再活著。

 

亢龍有悔謝曉峰

  成名之後,你什麼都有了,包括寂寞。

  「深入骨髓的冷漠和疲倦」,「假如你要什麼就有什麼,這人生中還有什麼是值得你去追求的?」

  於是你逃避。逃避過去的痛苦、現在的責任。

  直到絕處,又逢生。

 

老和尚笑了,大笑:「你就是謝家的三少爺謝嘵峰?」

  阿吉道:「我就是。」

  他沒有笑。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痛苦,他本來寧死也不願說的,可是現在他說了。因為他不能讓小弟死,絕不能。

  老和尚的笑聲終於停住,冷冷道:「可是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他已死了。」

  阿古道:「他沒有。」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傷和痛苦:「他許他的心已死了,可是他的人並沒有死。」

  老和尚盯著他,道:「就因為他的心已死了,所以才會變成阿吉!」

  阿吉慢慢的點了點頭,黯然道:「只可惜阿吉的心還沒有死,所以謝曉峰也不能不活下去。」

 

  簡傳學沒有再問。他不是江湖人,不能瞭解江湖人,更不能瞭解謝曉峰。他忽然發現這個人不但像是浮萍落葉那麼樣飄浮不定,而且還像是這早來的夜霧一樣,虛幻、縹緲、不可捉摸。

  這個人有時深沉,有時灑脫,有時憂鬱,有時歡樂,有時候寬大仁慈,有時候卻又會忽然變得極端冷酷無情。簡傳學從未見過性格如此複雜的人。

  也許就因為他這種複雜多變的性格,所以他才是謝曉峰。

 

內心的嚮往

認清自身的缺憾,討論過自己的問題之後,接下來要如何往前走?

希望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人生?

古龍提供我們好幾種榜樣。

 

胸襟寬闊楚留香

  用寬大的心胸,挑戰困境、包容不平。

有足夠的智慧跟能力解決問題,不驕傲、不氣餒、不妄自菲薄,即便在逆境之中,也能保持樂觀積極。不輕易動怒,對人和善溫柔;了解自己,也能體諒別人。對善具有堅定的信心。

是男子漢的代表,完人的化身。

 

    楚留香道:「你要交一個朋友,就得瞭解他的脾氣,他若有缺點,你應該原諒他,我認識他的時候,就已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了,我為何還要生氣……」
    他一笑接道:「何況,能令這樣的人始終將我當做朋友,我已很滿意了。」
    胡鐵花怒道:「但我卻沒有你這樣寬宏大量,我……」
    楚留香笑道:「你以為你自己就很夠朋友﹖我們那麼多好朋友在一起,你居然能偷偷地不辭而別,一溜七。八年不見面,別人難道不生你的氣麼﹖」

 

隨時找機會笑笑,鬆弛自己的神經,這就是他做人的態度,只怕也是他為什麼總是能在生死關頭中活下來的原因──一個人的神經若是太緊張,遇著了危險的事,就會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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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風趣陸小鳳

用幽默風趣的方式,化解麻煩,接受不平。

朋友是最大的資產--人雖然不是萬能,但有了各式各樣的朋友,就無所不能。

你不找麻煩,麻煩自來找你,但是沒關係,平常你幫人,遇到麻煩自有朋友罩你。善於自嘲,苦中作樂,群策群力。

算是比較容易達到的一種。

 

花滿樓後然笑了笑,淡淡道:「看來這就是他最後一著了!」

  陸小鳳道:「你總不能不承認,他這一著實在厲害得很。」

  花滿樓道:「但我們卻還有一著沒有下,我們手裡還有一個人。」

  陸小鳳道:「哦?」

  花滿樓道:「你難道忘了朱停?」

  陸小風微笑道:「我沒有忘。」

  花滿樓笑道:「所以你直到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陸小鳳道:「所以你一點都不著急。」

  花滿樓道:「他本不該將朱停也綁到這裡來的。」

  陸小鳳道:「的確不該。」

  霍休臉色似已有些變了,忍不住道:「朱停在這裡又怎麼樣?」

  陸小風淡淡道:「也沒有怎麼樣,只不過這世上還沒有個地方關得住他的。」

  花滿樓道:「他這人也沒有別的長處。只不過恰巧是魯大師的徒弟而已。」

  霍休皺眉道:「魯大師?」

  花滿樓道:「你當然應該知道,魯大師就是魯班祖師的後人,也正是普天之下,製作機關的第一高手。」

 

陸小鳳忽然也問道:「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西門吹雪遲疑看,終於點了點頭。

  陸小鳳道:「我說的話,你信不信?」

西門吹雪又點點頭。

陸小鳳道:「那麼我告訴你,我幾乎已有把握接住世上所有劍客的出手一擊,只有一個是例外。」

  他盯著西門吹雪的眼睛,慢慢的接著道:「這個人就是你!」

  西門吹雪凝視著手裡的劍,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奇異的紅暈。

燈光似已忽然亮了些,劍上的光華也更亮了。

  陸小鳳立刻覺得有股森嚴的劍氣,直迫他眉睫而來,他知道西門吹雪已恢復了信心。

  對一個情緒低落的人來說,朋友的一句鼓勵,甚至比世上所有的良藥都有用。

  陸小鳳目中露出笑意,什麼話都沒有再說,輕輕的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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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癖劍神西門吹雪

以強悍美麗的姿態,睥睨世間,超脫物外。

用絕對而直接的方式,剷除/避免一切不平。

有自己的原則,專業、敬業,值得尊敬;不為情慾負累,不為他人左右,為所當為。

 

花滿樓微笑道:「此間鮮花之美,人間少見,莊主若能多領略領略,這殺氣就會漸漸消失於無形中的。」

  西門吹雪冷冷道:「鮮花雖美,又怎能比得上殺人時的血花?」

  花滿樓道:「哦?」

西門吹雪目中忽然露出一種奇特的光亮,道:「這世上永遠都有殺不盡的背信無義之人,當你一劍刺人他們的咽喉,眼看著血花在你劍下綻開,你若能看得見那一瞬間的燦爛輝煌,就會知道那種美景是絕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他忽然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暮靄蒼茫,彷彿在花叢裡撒下了一片輕紗,他的人忽然間就已消失在暮色裡。

  花滿樓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聲,道:「現在我才明白,他是怎麼會練成那種劍法的了。」

  陸小鳳道:「哦?」

花滿樓道:「因為他竟真的將殺人當做了一件神聖而美麗的事,他已將自己的生命都奉獻給這件事,只要殺人時,他才是真正活著,別的時候,他只不過是在等待而已。」

陸小鳳沉思著,忽然也輕輕歎息,道:「幸好他殺的人,都是該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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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風景

身為一個以寫人著稱的作家,古龍除了寫自己,當然也要寫別人。

寫自己遇到的女人,寫自己周遭的男人。

這些男人是敵手,是朋友,當然有時也亦敵亦友。

 

一代梟雄上官金虹

有的人,你佩服他,卻永遠不會是他。

古龍作品裡的反派與主角很多時候是一體兩面,同樣信念堅定、武功高強,不同的心念,不同的做法,造就一善一惡,立場與未來也就不同。

 

上官金虹眼睛就盯著西門玉的眼睛。

  西門玉本來也想扭過頭,去瞧別的地方,但上官金虹的目光卻似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他若盯著一個人,那人竟只有被他盯著。

  被這種目光盯著,的確不是件好受的事。

  西門玉只覺得自己的身子漸漸發冷,從指尖開始,一直冷入背脊,冷入骨髓,冷到心裡去。

  上官金虹突然道:「這酒菜中有毒?」

  西門玉勉強笑道:「怎會有毒?」

  上官金虹道:「既然無毒,你為何不吃?」

  西門王道:「在下也不餓,不敢浪費幫主的酒菜。」

  上宮金虹道:「真的不餓?」

  西門玉道:「真……真的。」

  上宮金虹道:「浪費還可原諒,說謊卻不可恕,你明白麼?」

  西門玉的火氣也忍不注要上來了,道:「這種小事,在下又何必說謊。」

  上官金虹道:「說謊就是說謊,大事小事全部一樣。」

  西門玉道:「不餓就是不餓。」

  上官金虹道:「現在已過了午飯時候,你怎會不餓?」

  西門玉道:「也許在下吃的早點還未消化。」

  上官金虹道:「你早點是在城南『奎元館』吃的,是麼?」

  西門玉道:「不錯。」

  上官金虹道:「你一個人要了一碗麻油雞,一碗爆鱔魚面,外帶一籠肉包,雞吃了兩塊,面你吃了半碗,肉包吃了七個,是麼?」

  西門玉臉色變了變,冷笑道:「想不到幫主將在下的一舉一動都調查得如此仔細。」

  上官金虹道:「你吃的這些東西既然還未消化,想必還留在肚子裡,是麼?」

  西門玉道:「想必還在的。」

  上官金虹突然沉下了臉,道:「好,剖開他的肚子瞧瞧,還在不在?」

 

兩面人物無花

古龍小說另一個特點:情節奇詭,讓你猜不到後續發展。

是敵是友也常未到最後關頭不見分曉,這何嘗不是人生的一種態勢?

 

無花笑道;「一個從未接觸過男人的女孩子,總是經不得引誘的,她自覺死得很甘,你又何苦為她可惜。」

  楚留香凝注他,嘆道:「你真是個奇怪的人,無論多卑鄙,多可惡的話,你竟都能用最溫柔,最文雅的語調說出來。」

  無花神色不變,又笑道:「你自也知道我費了那麼多心血,盜取『天一神水』是為的什麼?」

  楚留香道:「只因任老幫主和天峰大師都不是你輕易能殺死的,何況你還要他們死得不著痕跡,令人不致疑心。」

  無花道「你說得正確已極。」

楚留香道:「在那石樑上,扮面天楓十四郎的,自然是你,殺死『天強星』宋剛,以忍術遁入大明湖的,自然也是你。」

  無花道:「不錯!」

楚留香歎道:「那日我在大明湖中見到你時,本已該疑心你了,只可惜那時我縱然懷疑世上每一個人,也不會懷疑到連琴聲都不願沾著殺氣的無花身上。」

  無花微笑道:「你不必難過,每個人都難免有糊塗的時候。」

 

外冷內熱郭嵩陽

古龍筆下只有一種友情:不為什麼的友情。

不用結拜、名份,不問理由,就可以為對方出生入死。

只要他喜歡這個人,認定對方是他的朋友。

「士為知己者死」,在古龍筆下得到淋漓盡至的展現。

 

  郭嵩陽道:「我很瞭解你,你說你不能和我交手,只因你覺得自己現在還不能死,你知道還有人需要你照顧,你不能拋下她不管!」

  李尋歡黯然無言,熱淚幾乎已將奪眶而出。

  一個最可靠的朋友,固然往往會是你最可怕的仇敵,但一個可怕的對手,往往也會是你最知心的朋友。

 

李尋歡道:「你若真的這麼想,你就錯了,有些人的表面看來雖然很冷酷,其實是個有血性,夠義氣的朋友,越是不肯輕易將真情流露出來的人,他的情感往往就越真摯。」

他心中像是有很多感觸,竟未發覺郭嵩陽站在門外已很久──他的確是個不容易動情感的人。

此刻他還是靜靜的站在門後,面上連一點表情也沒有。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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