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現代武林系列,全三冊。

  趁清明連續假期一口氣把《三少爺的劍》讀完,很有點近鄉情怯的感覺;記得幾年前讀本部,未留下深刻印象,如今呢?

 

(第四十一章 看輕生死)

  簡傳學沒有再問。他不是江湖人,不能瞭解江湖人,更不能瞭解謝曉峰。他忽然發現這個人不但像是浮萍落葉那麼樣飄浮不定,而且還像是這早來的夜霧一樣,虛幻、縹緲、不可捉摸。

  這個人有時深沉,有時灑脫,有時憂鬱,有時歡樂,有時候寬大仁慈,有時候卻又會忽然變得極端冷酷無情。簡傳學從未見過性格如此複雜的人。

  也許就因為他這種複雜多變的性格,所以他才是謝曉峰。

 

  (碎唸一下:主角的名字怎麼跟某明星這麼像啊,笑。)

當初讀,覺得它和《武林外史》一樣糢糊淡薄,現在再讀,發覺兩者有很大不同:《三少爺的劍》架構渾然天成、文字淡漠卻含有深意,且其夾心餅乾式的寫法,雖然現在常見於各類作品,當時於古龍倒還是頭一遭。

什麼是夾心餅乾式寫法?咬下去,第一口是薄脆的餅乾,第二口內餡才是精華,最後仍由餅乾收口。餅乾和內餡或可分開吃,但如此組合在一起卻是絕妙的好滋味。(比喻其實頗差,若有更好的比喻方式,還請大家不吝提出來分享,謝謝。)讀過本書的人應該知道我意為何指:開頭燕十三帶出神劍山莊,鏡頭一轉切換到「沒用的阿吉」,逼出「三少爺的劍」,最後筆鋒一迴,燕十三的死亡開悟謝曉峰,讓他做出自己的選擇。

頭尾由燕十三串場,戲份少,卻最關鍵。這麼說,古龍似乎特別偏愛姓燕的:燕南天、燕七,還有個燕南飛雖然不是好人卻也不是壞人。

 

引出神劍山莊和三少爺的死亡後,進入正題:謝曉峰的自我追尋。

  主題顯然承續《天涯‧明月‧刀》,事實上《絕代雙驕》已有此段:小魚兒受刺激後的流浪。再參照《孔雀翎》孔雀山莊的秋鳳梧(小武)、《拳頭》狼山上的朱雲,我們可以看出其中的關聯。另,「一代劍神隱匿市俗」的橋段,在後來孫曉的《英雄志》也出現過,不過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感覺。

  到底謝曉峰的痛苦所為何來?為了逃名、為了逃避責任,還是為了身心的自由?

  古龍自始至終沒有給我們明確的解答,沒有清楚交待「三少爺痛苦的過去」。

「留予讀者自行想像解釋」是他高明的地方。

事實上古龍自《多情劍客無情劍》開始即迴避「前情提要」的寫法,早期的他因循傳統從頭詳述,落落長地繞來繞去,讀者讀得煩,他大概也寫得煩;因此《絕代雙驕》改以小段開頭交待過去,顯得緊湊凝練;接著《多情劍客無情劍》更把前事融進角色的回憶,氣氛一到再引出來,不加絲毫的評斷,讓角色自行發揮,情景交融、自然生動;可惜到《天涯‧明月‧刀》,為加重悲劇氣氛,作者不斷跳出來幫主角疾呼痛苦,又落了下乘;所幸本部終於回歸正軌。

 

  看到一些評文提及「沒用的阿吉比較快樂」這個觀點,我不能不反對一下:「沒用的阿吉」我怎麼看怎麼痛苦,因為他只是在逃避、隱忍,如此刻意的壓抑,我不認為有誰能快樂得起來。這牽扯到一個哲學命題:「不執著」本身,即是「執著」。阿吉刻意避開以往的執著(三少爺的劍),堅持不用劍、不犯武、不出人頭地,結果呢?他失去了自己、失去了自信,終於迷失在「不執著」之中。

我以為,古龍是傾向道家的,只不過能順其自然又不被情緒慾望所驅使,絕非凡人所做得到,關鍵就在於「懂得放下」,這和逃避、刻意的不執著並不相同。

問題來了:謝曉峰最後砍斷自己的姆指,等於借外力強迫自己放下;如果真的放得下,根本不用砍。那古龍為何要安排他砍姆指?為了突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砍掉姆指,人家一樣找他?

 

  另外還看過一種說法:燕十三為劍道而死,落了下乘。我以為並非如此,他不單為劍道而死。不說前頭提到「為了成就主角」這種技術層面的原因,謝曉峰於自斷姆指之後曾說「一個人只要能求得心裡的平靜,無論犧牲什麼,都是值得的。」且看末章:

  他沒有殺謝曉峰,卻殺死了自己!可是在劍鋒割斷他咽喉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已不再有恐懼。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澈而空明。

  充滿了幸福和平靜。

 

  回頭說其他角色。竹葉青型的人,古龍書中俯拾即是,最有名莫不過是《流星.蝴蝶.劍》的律香川,而上一部《拳頭》亦有個君子狼。較值得注意的,是慕容秋荻和小弟,真要分析可寫上好長一篇了,在此我只想提一下:小弟和小討厭不像同一個人。

除了謝曉峰和慕容秋荻這對有實無名的夫妻,本部尚有夏侯星與薛可人、華少坤與謝鳳凰、竹葉青與娃娃、厲真真與謝小荻等數對,龔鵬程《藏在霧裡的劍》曾以婚姻的條件和責任來分析他們。其中若謝小荻和娃娃結成了婚,想必又是另番光景。

說真的,我沒想到謝曉峰會跑去找娃娃,要娃娃不要嫁給小弟,雖然我寧願相信他這麼做,不是看不起她,而是他知道他們並不相愛。看到這一段,忍不住想起李尋歡。

夫妻關係古龍以往已多有著墨,本部特別的是有多種父子組合,過去通常是亦師亦友延伸為亦兄亦父,鮮少直接探討父子,《拳頭》中古龍曾小試一下,寫了朱五爺和朱雲,於本書則多組比對,交互參照呈現不同樣貌:謝王孫和謝曉峰(無言關懷)、謝掌櫃和謝曉峰(實質溫暖)、謝曉峰和小弟(虧欠與茅盾)、鐵中奇和鐵開誠(信任)、夏侯飛山和夏侯星(愛與補償)。

題外話:說到謝王孫,我想起劉禹錫《烏衣巷》末兩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至於謝曉峰到底愛不愛慕容秋荻?第二十六章久別重逢:

 

  謝曉峰慢慢的從山坡上坐起來,看著躺在他身旁的這個人。他心裡在問自己:「究竟是我負了她?還是她負了我?」

沒有人能答覆這問題,他自己也不能。

  他只知道,無論她是好是壞,無論是誰負了誰,他只有和這個人在一起時,才能忘記那些苦難和悲傷,心裡才能安寧。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種什麼樣的感情,只知道人與人之間,若是有了這種感情,就算是受苦受騙,也是心甘情願的。

  就算死都沒關係。

 

  本部還有一個重點:江湖人。

古龍於本部前言已開宗明義告訴我們什麼是「江湖人」,並於文中幾次信筆闡述:

 

(第四十一章 看輕生死)

  江湖中就沒有絕對的是非,江湖人為了要達到某種目的,本就該不擇手段。

  他們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往往連他們自己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沒有人願意承認這一點,更沒有人能否認。

  這就是江湖人的命運,也正是江湖人最大的悲哀。

 

事實上古龍作品中幾乎無一不是江湖人。且看這一段:

 

(第四十二章 絕處逢生)

  濃霧、流水。河岸旁荻花瑟瑟。河水在黑暗中默默流動,河上的霧濃如煙。

  淒涼的河,淒涼的天氣。

  謝曉峰一個人坐在河岸旁、荻花間,流水聲輕得就像是垂死者的呼吸。他在聽著流水,也在聽著自己的呼吸。

 

  我第一個想到《流星.蝴蝶.劍》,孟星魂和小蝶都曾在溪流邊思索;本書刻意加上「荻花瑟瑟」,自然別有所指。而《流星.蝴蝶.劍》裡頭哪一個不是江湖人?

  妓女也是江湖人。本部有好幾個妓女:韓大奶奶、大象、小麗(娃娃)、青青等,古龍對於她們,自然是憐憫的。

 

  另外咳嗽一下:「天尊」這個組織真讓人哭笑不得,不是因為成立的原因,而是因為出場時的故弄玄虛,比那什麼鬼手勢啊,還「據說他們的組織遠比昔年的『青龍會』還嚴密」云云,如此不禁懷念起《武林外史》白飛飛的幽靈宮。

 

  最近幾部作品看下來,發覺古龍創作到了另一個高峰:清淡回甘,滄桑卻溫柔。

  尤其越來越喜歡他的文字。

 

(第二十六章久別重逢)

  他聽不見,可是他忘不了那一天——

是春天。

  綠草如茵的山坡上,濃蔭如蓋的大樹下,站著個清清淡淡的大女孩。

  他看見了她對他笑了笑,笑容就像春風般美麗飄忽。

  他也對她笑笑。

  看見她笑得更甜,他就走過去,採下一朵山茶送給她。她卻給了他一劍。

  劍鋒從他咽喉旁劃過時,他就抓住了她的手,她吃驚的看著他,問他:「你就是謝家的三少爺?」

  「你怎知道我是」他反問。「因為除了謝家的三少外,沒有人能在一招間奪下我的劍。」

  他沒有問她是不是已有很多人傷在她劍下,也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傷人。

  因為那天春正濃,花正艷,她的身子又那輕,那麼軟。

  因為那時他正少年。  

 

  再來,回到現實,兩人對話一段後:

 

堤防崩潰了,冰山融化了。

  縱然明知道堤防一崩,就有災禍,可是堤防要崩時,有誰能阻止?她又倒入他懷裡。又是一年春季,又是一片綠草如茵。

 

  前後呼應的多美!

  強烈建議大家慎選版本,像我手邊寫心得用的電子書錯漏字句太多,味道都沒了。

 

  本書收尾還有個小地方很有意思:照理厲真真這種角色於劇情本身無啥作用,然而書末借謝曉峰和鐵開誠的閒談,交待小弟和她正於武林中大放異彩,霎時讓歸於平靜的本書又起漣漪,生機再起、循環不息--這,不就是江湖?

 

《三少爺的劍》果然不愧為古龍經典代表作品之一,值得再三玩味品讀。

 

  (第四十七章 淡泊名利)

  生活在江湖中的人,雖然像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他們雖然沒有根,可是他們有血性,有義氣。他們雖然經常活在苦難中,可是他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因為他們同樣也有多姿多采、豐富美好的生活。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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