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亮晶晶,
  天上星多月不亮,地上人多心不平。
                             《七星龍王》第廿一章


  萬象八七年出版,古龍藏珍集,全三冊。
  另外要提一下:皇佳、皇鼎版,據說找李涼來「續貂」,請讀者小心,莫讀錯了版本。
  是說,原本的結局已然足夠,續什麼續呢,呵。

  我翻開書頁第一個反應--灌水!
  特別找其他出版來比對如下:
  萬象藏珍:34字x 14行,約二百頁
  風雲全集:40字x 15行,約二百頁
  萬盛武俠:40字x 17行,約三百頁
  難怪可以拆成三冊,第一冊只賣九十九元。

  為怕讀者失望,還是先點出本部的缺憾:「七星龍王」設定未發揮,七顆星只用到兩顆,而且第二顆還是別人的(這第二顆星,有些類似「護花鈴」),遑論七星龍王根本沒個影;如果依風雲古龍全集文案而來,註定要失望,反而藏珍集的文案扣到題旨:

  一個億萬富豪為什麼會死?
  一個普通的生意人真實的身份是什麼?
  一個小叫化又會隱藏著什麼背景?
  一段十幾年前的愛恨情仇,會帶來什麼樣的浩劫?
  過去的恩恩怨怨,現今的是是非非,交織成難解的孽緣......


  本部出乎意料的優秀,雖然前面起頭分太多線(容後敘),誇飾又用得太過份,感覺鬆散無趣,人物和設定也有前作的影子(《名劍風流》替身、元寶如同小魚兒等等),讀到後來卻如倒吃甘蔗越吃越甜,最後大筆一收--藏在故事背後的故事,還真被感動到--整個扣攏起來,好像沒什麼破綻?咦,不會吧?想從頭再讀一次檢查看看--這樣算不算成功?說真的,倘若頭尾不能兼顧,我寧可選擇收尾好的呵。
   
  除了架構完整、暗線故事動人,本部另一個可看處,就是明線的感情戲:主角與女主角的姐弟戀。古龍寫過各式各樣的愛情,包括同性戀、看起來絕對不配的絕配戀(例如女高肥男矮瘦),之前風四娘只比蕭十一郎大幾歲,且蕭不喜歡她,這回則是古龍第一次貨真價實寫姐弟戀:女大男十幾歲,兩廂情願。這裡說明視角選擇:由於是男方主動,必是毫無疑問喜歡女方,而女方則會害羞不安、有內心的掙扎衝突,因此採取女方視角來寫。(我沒寫出名字,也沒寫出結果,所以沒有雷喔,笑)

  以下開始雷。
  
  第一次讀劇情,第二次翻結構,可見其用心。
  首先請注意古龍這幾部作品,在每一章節之下,都再分小節。
  本部分得更確實,回目即綱要,並明確地用日期時間標示劇情進展,很有推理味道。
  前面一到三章開頭:

第一章 億萬富豪之死
  四月十五日。晴。
  這一天開始的時候也和平常一樣,孫濟城起床時,由昔日在大內負責皇上衣履袍帶的宮娥柳金娘統領的一組十六個丫鬟,已經為他準備好他當天要穿的衣裳。

第二章 元 寶
  四月十六日,晴。
  這一天開始也和平常一樣,天氣乾燥晴朗,濟南城外的大道上旅人不絕於途。
  可是對某些人說,有時一天的開始雖然跟平常一樣。結束時就已完全不一樣了。
  從另一方面說,有些人外表看來雖然和平常人一樣,其實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吳濤就是這麼樣的人。

第三章 花 旗
  四月十六日。午後。
  對宋長生來說,這一天開始的時候也跟平常的日子沒什麼兩樣,可是吃過了午飯之後,他就遇到一件他這一輩子從未遇到過的怪事。


  有沒有發現,這三段除了視點不同,「開始也和平常一樣」?步調悠哉而緩慢。
  同時,第一至二章角色轉換身份(孫濟城轉為吳濤),帶出另一主角(元寶);第三章承先啟後,讓追擊方人馬登場(丐幫、花旗門、孫濟城的衛士家丁),再進入四到六章,描寫各方的出擊行動,營造緊湊。

第四章 彈三弦的老人
  四月十六日,夜。
  一項嚴密的搜查已經在夜幕下展開,動員的人數遠比濟南府尹所能調度的還要多,組成的份子包括了孫濟城的衛士家丁,他屬下商號店舖的夥計,和這些人的兄弟朋友,每個人對濟南城裡的情況都極熟悉,每一個地區內的每一家茶樓酒肆客棧娼院都在他們的調查範圍中。

第五章 銀 電
  四月十七日,黎明前。
  由田雞仔派出的三十二名得力的弟子,已經分別在孫府派出的三十二個地區的搜索人員聯絡,問他們在這一夜的搜索過程中,有沒有看見吳濤和元寶這麼樣兩個人?

第六章 神仙窩
  四月十七日,晨。
  天亮後一個時辰之內,濟南城內外所有的花旗門下弟子,以及和他們有關係的眼線地痞流氓,都看到了一張圖像,接到了一項指令。


  第七章筆鋒一迴,視點切回主角,決定主動出擊以攻為守。
  進入本書最重要的場景「如意賭坊」。
  我們直接跳到第十至十三章開頭:

十章 第一顆星 
  四月十七日,夜。
  夜更深,燈光更亮,如意賭坊的大廳裡充滿了酒香、肉香、魚香和女人們的胭脂花粉香,各式各樣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反而好像變得有點臭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第十一章 元寶的奇遇
  四月十七,夜更深。
  大多數賭徒都知道,「如意賭坊」裡最大的一張賭桌是「天字一號」。不是面積最大,而是賭得最大。
  能在這一桌上賭的人,來頭也大。
  所以這張賭桌雖然比賭番攤押單雙擲骰子的桌子都小得多,在人們眼中卻是最大的一張。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第十三章 無聲的葬曲 
  四月十八,夜。
  元寶正在湯大老闆的華屋中享受精美的酒菜時,蕭峻也在吃飯,在一個只點著一盞昏燈的路邊小攤子上,吃一碗用蔥花、豬油和兩個蛋炒成的飯。
  每個人都要吃飯,不管他願不願意都要吃,因為不吃就會死。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去做的。


  除了第十二章外,「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誰說古龍沒有用心?(另,蛋炒飯又出現了,哈)
  再看看後面這幾章,故事進入高潮,即將結束。
  

第十五章 明湖暗夜 
  四月十九日,黎明前。
  風靜水平月落星沉,燈光卻更亮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這一段時候裡,只有燈光是最亮的。
  因為它在燃燒著自己。它不惜燃燒自己來照亮別人。
  人也一樣。
  一個人如果不惜燃燒自己,無論在多黑暗的環境裡,都一樣能發出光來的。

第十九章 一隻手和一隻腳
  四月十九,午後。
  春日午後的斜陽從窗外照進來,照著屋角的一盆山茶花。昨夜的殘餚仍在,枕上仍留著湯蘭芳遺落的髮絲和餘香。

第二十章 第二顆星 
  四月十九日,日落前。
  本來照在那盆山茶花上的斜陽,忽然間就已經變成了一片朦朧的光影,剛才看起來還那麼鮮艷的一盆山茶花,也好像忽然間變得黯淡而憔悴。
  因為它本身並沒有光,剛才那一瞬間的光采,只不過因為窗外的斜陽恰巧照在它的花瓣上。
  有的人也一樣。
  在這些人的一生中,雖然也曾有過輝煌的歲月,但是在不知不覺間就會忽然變得蒼老衰弱,雖然活著,也只不過在等死而已。

第二十一章 小星星亮晶晶 
  「小星星,亮晶晶,
  天上星多月不亮,地上人多心不平。」
  秋夜,繁星,一個小男孩,兩個小女孩,三個孩子只有一條心,也只有一顆星。一顆很小很小的小星。後來孩子們長大了,一條心變成了三條心,可是他們還是只有一顆星。
  還是只有那一顆很小很小的小星。
  長大了的孩子後來又老了,有的甚至已經死了,有的人雖然沒有死,心卻已死了。
  他們的那顆星卻是那麼小、那麼小,還是一點都沒有變。因為這顆星沒有感情,沒有生命,既不懂怎麼去愛,也不懂得怎麼去恨,所以既不會變,也不會老。
  因為這顆星只不過是用一個從海灘上撿來的貝殼做成的。
  可是當一個已經老了變了的人,一個心雖已死人卻還沒有死的人,忽然看到這顆永遠不變的小星時,他的心裡是什麼感覺。
  除了他們自己外,還有誰知道?

  四月十九,黃昏前後。
  天上的星光還沒有升起,元寶手裡卻已現出了一顆星。

第二十四章 前因後果 
  四月十九日,黎明前。
  如果無燈無火,黎明前總是最寒冷黑暗的時候,如果有燈有火,那麼這段時候也就跟一天之中任何一段時候都沒有什麼不同了。
  有些人就像是黎明前的燈火一樣,一件本來誰也看不出頭緒的事,有了這麼樣一個人出現,所有的問題都會豁然開朗。這件事也有這麼樣一個人。
  這個人現在已經來了。

第二十五章 第三四五六七顆星
  四月二十日,黎明。
  外面的天色雖然亮了,可是船艙裡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如果外面的天色再亮一點,船艙裡反而會變得暗一些。
  因為燈火只有在黑暗中才會顯出它的明亮,到了白天就沒有用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第二十一章是書眼,其他各自相扣。
  全書二十五章,一路看下來,可發現後面的開章越來越融入哲理;隨著劇情進展,不但日期之標示、分段沒有鬆懈,筆力也越來越深。
  所有人物皆於書末會合一起,連路過的辮子姑娘都不忘露面。唯獨小蔡,她叫湯蘭芳「阿娘」,是湯的女兒嗎?之後卻不再提及,宛如被「年紀大又不美」的湯大老板取代,就文脈來看,湯的出場也似乎是神來一筆。這當然有加分效果,亦不妨礙故事主軸便是。

  總之,本書雖然是古龍晚期作品,無什名氣,然而無論技巧、佈局或故事本身,都值得一讀。  


  春光明媚,百花盛開,有些花開得早一點,有些花開得遲一點,可是遲早總會開的。
  遲開的花朵,有時遠比早開的更艷麗。
  有些人的生命也一樣,就像是一朵遲開的花朵一樣,當她自己都認為自己這一生已經不會開花結果時,上天卻偏偏要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讓她生命的花朵盛開,開得更美。
  所以一個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第十八章.滿頭白髮插紅花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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