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盛版,共五冊。書背標題依序是:長生劍、碧玉刀、孔雀翎、多情環、霸王槍;然而依書末古龍所述,孔雀翎和碧玉刀的次序應該調換,也就是:長生劍、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環、霸王槍。至於坊間列入七武器的《七殺手》、《離別鉤》、《拳頭》等等,並不在這個版本系列中,將留待日後獨立視之,本篇亦不討論。

 

一直把它記成「七武器」,搜尋心得看大家都用「七種武器」這個系列名,才猛然發覺我少了一個字。僅管「七武器」比「七種武器」順口,那還是用較正確的後者吧。順道一提:葉洪生《臺灣武俠小說發展史》附錄年表中,民國六十三年二月南琪出版連載的《武林七靈》就是《七種武器》,隔年《武俠春秋》二四六期刊載古龍小說書目,則稱之為「七種武器故事」。(詳見郭璉謙〈古龍武俠小說目錄及創作年代商榷〉)

 

七種武器系列,囊括不少古龍歷來的寫作模式於其中。

長生劍/委託偵探:陸小鳳、七殺手。

孔雀翎/風格獨具:蕭十一郎、流星蝴蝶劍、劍花煙雨江南。

碧玉刀/明亮愉快:大人物。

多情環/黑暗仇恨:殘金缺玉、飄香劍雨。

霸王槍/千里追兇:武林外史、邊城浪子。

早期和龐雜大作自不在此列,而《多情劍客無情劍》難以一類而歸,《楚留香系列》既有偵探卻明亮愉快,新傳風格亦多變,所以不歸。

 

  *****

 

長生劍 

主角:白玉京、袁紫霞。

故事:孔雀翎失竊,茅頭指向持有長生劍的白玉京,最後黑吃黑,兇手便是指使人。

主旨:第一種武器--一笑。

 

    這故事給我們的教訓是||無論多鋒利的劍,也比不上那動人的一笑。

    所以我說的第一種武器,並不是劍,而是笑,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

    所以當你懂得這道理,就應該收起你的劍來多笑一笑!

 

好人卡又出現了,第二十頁:

鐵箱竟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九個字:「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

這部沒什麼特別,不過就是黑吃黑。似真實假、似假實真;跟袁紫霞這樣的女人在一起,壽命一定會縮短吧。(笑)

 

孔雀翎

主角:秋鳳梧、高立、雙雙。

故事:兩個逃離殺手組織的人結成好友;高立帶愛妻耕田隱居,因沒自信打敗追兵,向回老家的秋鳳梧借孔雀翎;後雖僅憑信心得勝,卻發現把它弄丟;秋鳳梧向前來請罪的高立說出孔雀翎早已失落的真相,並為保守秘密要高立自盡。

主旨:第二種武器--信心。

 

    真正的勝利,並不是你能用武器爭取的,那一定要用你的信心。

    無論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類的信心。

    所以我說的第二種武器,並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孔雀翎》是五個故事裡我最喜歡的一個,也是難得讓我無法放下、想一口氣讀完的一本。試想:兩個不想違背良心而逃離殺手組織的人,會不會被組織追到?追到之後會怎麼樣?主角和他有殘疾的愛妻,能過著平凡快樂的日子嗎?這些就是讓人無法釋卷的原因||讓人對後續發展有期待感||期待善良的主角們能有善終。

做為一本成功的大眾讀物,「期待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例如:一個倍受欺凌的主角,大家一定很希望他日後能揚眉吐氣;兩個互相愛慕的男女,因種種原因無法結合,大家一定很盼望他們能終成眷屬……。這些東西,運用的好就是一部成功的大眾小說,運用不好,會淪為狗血造作。

《孔雀翎》顯然相當成功,不拖泥帶水、不呼天搶地,只是讓主角謙卑小心地珍惜著得來不易的幸福。沒有人天生就是不幸,同樣地,沒有人生來就會幸福。這一個隱喻《孔雀翎》比《天涯‧明月‧刀》好太多。除了結局。

「孔雀翎」在《長生劍》便出現過,那時「孔雀翎」--正確來說是「孔雀圖」,不過是個幌子,沒想到《孔雀翎》裡的「孔雀翎」也是一樣,真正的「孔雀翎」早已失落,我不懂的是,為什麼一定要逼死高立呢?

秋鳳梧可以對高立道歉說:其實他並未將真的孔雀翎借高立||真的孔雀翎仍在山莊裡。高立或許會因此怪罪他,但至少不會死,也沒人知道孔雀翎的真相。事實上,我懷疑這個秘密早已不是秘密了,金開甲臨死前的遺言一定有他的意義。無論如何,他為什麼要選擇這麼極端的方式呢?他不再是那個正直的小武,而是自私的秋鳳梧了嗎?

李烈風〈詩說《七種武器》〉發現《七種武器》結局死生各半,我覺得很有意思,那麼,古龍是為了要有人死才安排這個結局?

進一步說,問題仍然在「信心」:秋鳳梧幫高立找回信心,他自己卻因為沒有信心,而逼死了高立。沒有了「孔雀翎」,他就沒有了信心。所以在《天涯‧明月‧刀》裡,我們知道他後來耐不住,拿著孔雀圖找人重做,因而洩露風聲;「孔雀山莊」最後的結局(有興趣的讀友可以翻翻《天涯‧明月‧刀》),有人說這是古龍對秋鳳梧的懲罰,我想這種說法太過了,古龍很少干涉筆下人物,只是讓他們自由發展而已。

《孔雀翎》還有一個秘密:雙雙。

 

雙雙斜倚在床上,一雙拉著薄薄的被單的手,比被單還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細而纖弱,就像是個孩子,甚至比孩子還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卻灰濛濛的全無光彩。

她的臉更奇怪。

沒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臉是什麼模樣,甚至沒有人能想像。

那並不是醜陋,也沒有殘缺,卻像是一個拙劣工匠所製造出的美人面具,一個做得扭曲變了形的美人面具。

這個可以令高立不惜為她犧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個發育不全的畸形兒,而且還是個瞎子。

 

古龍費許多筆力寫雙雙這個角色,她還沒出場,便先藉由高立對她的感情讓讀者心生想像,最後才一筆揭開真相。這麼具衝擊性的登場方式,古龍筆下女子她堪稱第一,連風四娘都只能排第二。真正精采的還在後頭。

前文提到:一部成功的大眾讀物必得讓讀者有「期待感」,而一部好的作品,無論哪一類型,則必得具有「真情」。真感情、真性情,真正的動人之情。

當讀者和小武一樣錯愕的時候,旋及又被高立和雙雙的真情感動:

 

  小武從未看過這種表情,也從未想到會在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到了這裡,他就好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雙雙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顯然也已感覺得到。

  所以她自己也是完全幸福而滿足的。

  你們能說他們不配麼?

 

這一段,古龍善用側筆(第三人小武)取代以往的旁白(作者自己跳出來),讀來生動自然、容易投入。

另外關於「善意」:高立和雙雙都盡其所能稱讚、鼓勵對方,讓對方充滿自信、得到支持,堪稱所有情侶夫妻的典範;但也不可太過,畢竟人總不是那麼完美,當真相被別人揭穿,對方受到的傷害反而更大。適當的誠實還是很重要,「妳雖然不是那麼美,我還是喜歡妳。」「你再笨,我也只愛你一個。」這樣不是比互相欺騙還要好?面對現實,了解它、接受它、克服它,我想這也是古龍所要表達的。信心,加上誠實。

 

碧玉刀

主角:段玉、華華鳳(朱珠)

故事:段玉帶著家傳碧玉刀到朱家提親,被名符其實的借刀(碧玉七星刀)殺人。最後憑著誠實運氣,抱得美人歸。

主旨:第三種武器--誠實。誠實帶來好運。

 

    所以我說的這第三種武器,並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誠實。只有誠實的人,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段玉的運氣好,就因為他沒有騙過一個人,也沒有騙過一次人||尤其是在賭錢的時候。

    所以他能擊敗青龍會,並不是因為他的碧玉七星刀,而是因為他的誠實。

 

大家好像很喜歡拿碧玉短劍之類的東西當訂情物?另外古龍早期作品《殘金缺玉》女主角「玉劍」蕭凌,便是帶著家傳碧玉刀闖當江湖。

這部讀起來頗愉快,雖然不像《孔雀翎》的主角讓人同情進而產生期待,但也算是一部健康生動的作品了。男主角段玉,正直單純,有點像顧人玉、楊開泰,但比他們靈活聰明多了,而且還蠻體貼的,儘量不拉女主角下水,難怪女主角會喜歡。(笑)

 

多情環

主角:蕭少英、郭小霞

故事:雙環門為天香堂所滅,多年前被雙環門逐出的蕭少英亦被列入斬草除根的名單;利用「公子獻頭」的計策蕭少英得到天香堂主葛停香的信任,除掉葛停香及其心腹,最後與坐收漁利的青龍會李千山同歸於盡。

主旨:第四種武器--仇恨。

仇恨本來就是人類最原始的情感:

很可能就是其中力量最大的一種,有時甚至可以毀滅一切。

    所以我說的第四種武器,並不是多情環,而是仇恨。

 

  古龍真是特別愛寫「復仇」,從最早期的《蒼穹神劍》一路摸索,嘗試完全之後,進入中期換過主題,沒想到後段又寫回復仇來。《邊城浪子》是,本部亦是。不過把「復仇」拿來當小品||尤其驚悚小品的主題頗適合,只要氛圍和結局掌握的好,本部即是一個良好示範。

 

  「你果然是個賣友求榮的小人,我果然沒有看錯。」

  「你看錯了。」蕭少英淡淡道:「我從來也沒有出賣過朋友。」

  他沉下了臉,冷冷道:「雙環門裡.沒有一個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雙環門,的確沒有一個人為他說過一句話。

 

看到最二句,背脊整個發寒;不禁自問:是否曾在該開口時裝作不知?人長越大,越會保護自己,也越會在無意間傷害別人。「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是一件悲哀亦可怕的事。

蕭少英是古龍筆下少見心機深沈的主角,目前只有早期《殘金缺玉》古濁飄可與之一較,但是《殘金缺玉》沒寫完!蕭少英不用「孔雀翎」、「多情環」,「仇恨」這個信念取代自信,推動他勇往直前、忍受一切,當這個自身的信念動搖時,只能趕緊下殺手鐧。接著就是我們看到的結局。另,「自古多情空餘恨」,或可為本部註解。

 

霸王槍

主角:丁喜、王盛蘭。

故事:丁喜和小馬劫鏢被抓包,只好幫著鄧定侯找出聯合鏢局內奸;路上結識霸王槍傳人王大小姐,最後揭穿真相,與美人同歸。

主旨:第五種武器--勇氣。

 

如果丁喜沒有勇氣,如果王大小姐沒有勇氣,這個故事就不會有這麼愉快的結局了。

所以我要說的第五種武器並不是霸王槍,而是勇氣。

 

第一章標題「落日照大旗」,實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幸那個「開花五犬旗」只是拿來搞笑的。三羊開泰、五犬開花,哈哈。

這個丁喜,怎麼看怎麼像葉開,這麼一比,小馬倒也有點像小傅了。(笑)

小馬後來自己做了主角,但這顯然是讀者和古龍自己在本部不夠滿足,才會衍生出番外篇,說小馬是本部主角,或說本部是為了引小馬出來,私以為都太過了。

至於勇氣,若說牽強,那《長生劍》的「一笑」不是更牽強?

就故事主體來說,王大小姐為報父仇到處找人單挑不也是一種勇氣?小馬和小琳第一次見面就奮不顧身,是不是一種勇氣?明知身份不搭還想在一起,當然也是勇氣,不然就會像蕭十一郎與沈璧君一樣。是不是勇氣,或許只有受過傷的人才明白吧。

「誠實」重現:〈餓虎崗〉

  他微微笑著,拍了拍歸東景的肩,道:「你剛才已經願我說了老實話,你一定早就明白,要別人對你誠實,只有先以誠待人。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你的運氣為什麼總是那麼好.總是福星高照,現在我才知道,你的運氣是怎麼來的。」

運氣當然絕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

 

小結本系列結局:

《長生劍》因袁紫霞的一笑,兩人結伴廝守;

《孔雀翎》因秋鳳梧沒有信心,導致下場淒涼;

《碧玉刀》因段玉的誠實,得到眾人信任美人歸;

《多情環》因蕭少英的仇恨,全部覆沒;

《霸王槍》因男女主角都夠勇敢,才有機會一起走。

以主角的性格引導故事、決定結局,這是小說文學化的第一步。

忽然發現「盛蘭」這個名字很可憐,《多情環》裡的「盛如蘭」沒機會出場,《霸王槍》的王盛蘭別人都叫她王大小姐。古龍應該是喜歡這個名字的,可惜。(笑)

最後舉一段我很喜歡的文字,大家猜猜是取自哪一部的:

 

又是黃昏。

遠山在夕陽中由翠綠變為青灰,泉水流到這裡,也漸漸慢了。

風的氣息卻更芬芳,因為鮮花就開在山坡上,五色繽紛的鮮花,靜悄悄的擁抱著一戶人家。

小橋、流水,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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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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