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篇《蒼穹神劍》開始,我儘量依照古龍寫作順序來讀記,因此晚期有些續作並未和前面同系列放在一起,例如《離別鉤》、《鳳舞九天》、《劍神一笑》,在此將之併為一篇,而《新月傳奇》、《午夜蘭花》則與《桃花傳奇》等,集結為下篇〈楚留香新傳〉。
  《離別鉤》故事完善,通篇流露蕭索之秋氛,頗類《三少爺的劍》,於我已無特別感觸,不像當年初讀之驚豔,遑論《鳳舞九天》只是故事,反倒是《劍神一笑》,我讀得很開心,心得完全可以獨立成篇。
  下次打算一系列一系列讀,應更能看出這幾本續作與前作之差異。
                  
離別鉤
  只要是人,就有痛苦,只看你有沒有勇氣去克服它而已,如果你有這種勇氣,它就會變成一種巨大的力量,否則你只有終生被它踐踏奴役。       第七章.黎明前後
              
  萬象古龍藏珍集,全一冊。
  如果「一笑」、「信心」、「誠實」、「仇恨」、「勇敢」是武器、是讓人支持下去的力量,那麼「相聚」呢?為了永遠相聚,忍受短暫離別;為了與所愛的人相聚,忍受與肢體離別的痛苦。這就是《離別鉤》。
  《離別鉤》連載距《霸王槍》出版已有三年,這之間古龍寫了《三少爺的劍》、《白玉老虎》、《碧血洗銀槍》、《大地飛鷹》等作品,思想與寫法自有些不同,衝著書名、內容、青龍會,不能說它不是七種武器系列,可是也無法將之並列討論。李烈風〈詩說七種武器〉一文提到的「死生各半」((《長生劍》、《霸王槍》、《碧玉刀》生,《孔雀翎》、《多情環》、《離別鉤》死),《離別鉤》雖然死不少,卻已不是主角了,不過基調確實挺沉重哀戚,主角連笑都難。

  方成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說:"謝謝你,對不起,再見。"
  "你這是什麼意思?"楊錚也忍不住問。
  "謝謝你是因為你肯把這種丟人的事告訴我,對不起是因為我寧可睡不著也不要一個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著臉說:"再見的意思就是你請走吧!"
  楊錚大笑。
  這麼多天來,只有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來的!
                            第六章.黯然銷魂處


  其實相聚與別離的構思,早在《邊城浪子》蕭別離與葉開的對話中出現,蕭說「若無相聚哪有別離?」,葉笑答「若無別離哪來相聚?」,接著蕭別離看著他走出去,喃喃道:「若無別離,又怎有相聚?只可惜有時一旦別離,就再難相聚了。」
  本書演示兩種「離別是為了再相聚」:肢體的分離、人與人的分離,由於我不是第一次讀,讀起來沒特別感覺。另外人生還有第三種--心與心的分離,類似小別勝新婚、遠看知全貌。
  重覆幾個人名:
  「思思」原是《大人物》女主角名。有人說思思代表善,相對於小青。然而,會以秘密要脅別人者,何善之有?她或許不是惡意,卻稱不上善。
  「藍大先生」又出現了,從《蒼穹神劍》、《情人箭》到現在的《離別鉤》都是不同的人(其他作品好像還有?),對古龍有何特別意義呢?
  姓熊的也再度出現,還是個熊青天,看到就好笑。
  另外咳嗽一下,還好古龍有先見之明,沒把「如玉」取作「如花」。(笑)

  連續兩部都是女大男小,古龍難道變成御姐控?(笑)「一個三十歲的寂寞女人,黃昏時心總是會莫名其妙的忽然亂起來。」古龍怎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呢,我都不知該如何反應。等全部跑一遍再對照他現實生活整理女角演變吧。來看這一段,熟女的好處:
  
  木屋裡也一片沉寂,不知道過了多久,呂素文才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我比現在年輕十歲,我一定會這樣說的,-定會想盡千方百計留下你,要你拋下一切,跟我在這種鬼地方過一輩子。"
  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楊錚心裡也許反而會覺得好受些。
  但是她很冷靜,這種令人心碎的冷靜,甚至會逼得自己發瘋。
  一個人要討出多痛苦的代價才能保持這種冷靜?
  楊錚的心在絞痛!她寧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個鬼地方,絕望地等待著他回來,也不願勉強留下他。
  因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願他去做,-定會使他痛苦悔恨終生。
  她寧可自己忍受這種痛苫,也不願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認為應該做的事。
  一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這一點?
  夜涼如水。楊錚忽然覺得有一個光滑柔軟溫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將他緊緊擁抱。
  他們什麼話都沒有再說。
  他們已互相沉浸在對方的歡愉和滿足中,這是他們第一次這麼親密,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第六章.黯然銷魂處

 
鳳舞九天

  風雲時代古龍全集,全二冊。

  根據讓你飛〈《鳳舞九天》代筆研究與版本考據〉一文,可知「香港武功出版社」所出版之《隱形的人》才是正確版本,自『仗義救人』一章後半段「他忽然發覺自己已落入了一張網裡。一張由四十九個人,三十七柄刀織成的網」起,有四十頁為古龍親筆,而目前台灣流傳的,則是薛興國代筆,約佔全書三分之一。「鳳舞九天」之名由來,則推測為薛興國代筆末句:「沙曼道:『你不是人,也不是豬,你是鳳,是陸小鳳,是飛翔在九重天上的陸小鳳。』」
  讀過前面作品,再讀《鳳舞九天》已是索然。它只是故事。
  讓你飛兄依文風推斷古龍親筆創作部分應在1973年左右,和前五部同時,或可為一說。
  出海適逢暴風雨、流落荒島巧遇奇人異事,不要說其他作者,單古龍自己的作品,如《護花鈴》、《大旗英雄傳》、《浣花洗劍錄》、《蝙蝠傳奇》等等都有相似情節。陪陸小鳳到荒島的那尊彌勒佛,就是《浩劫餘生》的那顆排球。《魯賓遜漂流記》我倒是尚未讀過。


劍神一笑

  那種慢的程度,就好像一個怕老婆的丈夫在夜歸時走回妻子的閨房一樣,又輕,又慢,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聲音來,恨不得把鞋子都脫掉。
                            第二章 超級殺手雲峰見

  問題是,他的情人是誰呢?是不是那個誰都可以勾結上的雜貨店的老闆娘?
  陸小鳳心裡忽然覺得有點不太舒服,如果他早就想到這一點,就算用一把刀架在他的左頸後的大血管上,他也決不會碰她一根寒毛的。
  沙大老居然也像是變得跟他差不多了。
  --這是不是因為他和那位風騷老闆娘也曾經有過什麼糾纏?
  想到這一點,陸小鳳的心裡更不舒服了,因為他已經發覺他的表兄弟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多得多。
                          第五章 棉花七兩 面具一張

  「其實我並不怪你,你雖然一直在跟我大吼大叫,亂發脾氣,我也可以原涼你。」陸小鳳的聲音裡真的好像充滿了諒解與同情:「因為我知道一個女人到了你這樣的年紀還嫁不出去,火氣總是難免特別大的。」
  如果陸小鳳的反應稍微慢一點,這句話就是他這一生中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第七章 九天仙女下凡塵


  風雲時代古龍全集,全二冊。
  劍神才一笑,我可是從頭笑到尾。
  好久沒看書看得這麼開心了,除了一直「屎」啊、「大便」的很煩之外,古龍逗趣的比喻、幽默的自嘲在本部發揮得淋漓盡致。加上情節緊湊(雖然我覺得配角太多,但銜接尚不拖沓)、結構特殊(至少在古龍作品中鮮少得見),已足夠稱得上是部好看的小說。

  本書分為上下兩冊,上部以陸小鳳為主角,下部則是西門吹雪。
  上冊寫陸小鳳為追查友人柳如鋼之死,來到偏遠的黃石小鎮,查著查著,人人都不可疑,卻又人人都可疑,最後陸小鳳被小鎮上所有人圍攻,結果究竟如何?下冊便從陸小鳳的死訊開始,寫眾友人為其奔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或者說最讓讀者期待的,便是西門吹雪。已入神境的西門吹雪會不會出手呢?冷漠傲世的他,如何出手?
  附帶說明:本作最大的看點,絕對不在死人復活或陸小雞的生死之謎--再怎麼無知的讀者,都知道陸小鳳不可能死,死了還玩什麼?與其說製造懸念,不如說是承上啟下、一種轉折的手法。
  
  在此暫且先對照上下兩冊開頭:

  上冊.陸小鳳

  一片黃土。
  晴有日。日將落。
  陸小鳳在落日下走上了這一片黃土,晚霞起,土色紅,紅如血。
  鮮血也已干涸凝結如黃土。
  陸小鳳,用他天下聞名的兩根手指,撮起了一撮黃土。他這雙也不知道曾經拗斷過多
少武林名俠刀劍的手指,竟忽然覺得有些刺痛。
  因為,他知道士中有他朋友的血。


  下冊.西門吹雪

  春夜、春雨、巴山。
  春夜的夜雨總是令人愁,尤其是在巴山,落寞的山嶺,傾斜的石徑,潑墨般的苔痕,
多少前輩名俠的淒慘往事都已被埋葬在苔痕下,多少春花尚未發,就已化作春泥。
  春泥上有一行腳印,昨夜雨停後才留下的腳印。
  今夜又有雨。


  上冊的黃沙落日,與下冊的雨夜春泥,相映成趣。
  最後以「今夜又有雨」一句,成段做收,寥寥幾個字,就把讀者勾入情境駐足低迴,是古龍常用的筆法。書中相似還有一節:

  西門吹雪默默的佩上了他的劍,默默的走出了這扇只屬他的窄門。
  無論這扇門在什麼地方,都是屬於他的,屬於他一個人的。
  因為他就是西門吹雪。
  因為這扇門就是生死之門。

  門外有一輪明月。  
                            第五章 角落里的神秘夫妻


  這一節更刻意,先空一行,再「門外有一輪明月」,讀者彷彿跟西門吹雪一起開了門,抬頭見到那輪明月。鏡頭停格在那裡。

  回到正文。
  讀完上冊接著讀下冊,大家很明顯可以感覺到--上冊比較好笑。
  沒錯,不但比較好笑,也比較「熱」一些:上冊的陸小鳳,總關心著這些小人物的生活,洋溢悲天憫人的情懷;下冊則是西門吹雪如何由人回神,如何得出世、如何地冷傲。當然,不是說小西就是個刻薄寡情的人,不然也不會有後面的故事了,只是他外在的設定就是這樣,這就是不同主角所造成的差異。

  西門吹雪可以死,卻不能敗。
  西門吹雪的劍永不能敗,而且必將成為人類的傳奇之一。
  這一點是他一定要保持的,因為這不但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命運。
  所以他一定要再「入神」,劍之神。
  所以他一定要和人分離。
  所以在他的妻子生產後,在他最摯愛的女人生下他唯一至親的骨血後,他就和他們分離了。
  這就是他付出的代價。
                          第五章 角落里的神秘夫妻


  事實上,一部以精彩刺激為目標的大眾小說,很不適合拿小西當主角。想想小西的性格,冷漠孤僻,對任何「俗事」都不感興趣,好奇、緊張、興奮、激動等等形容詞,與他完全無關;人家光看到一角未融化的冰都會發現兇殺案,而他呢,看到冰塊還是冰塊,甚至他自己本身就是冰塊--不對,他是比冰塊還冷的雪。「冰比冰水冰,雪又冰甚冰塊。」古龍如是說。
  那麼故事要怎麼發展下去?別擔心,君不見上冊只有陸小鳳一人孤軍奮戰,下冊卻是眾友人協力來援救他?也就是說,上冊單一主線,下冊則由二線交雜纏繞:西門吹雪一線、牛肉湯和眾友人一線,不但不冷,還挺熱血的,而且越忠實的讀者,看到熟悉人物登場,心頭越暖和。至於「跑劇情」等任務(註),就交給感情豐富、淚腺發達的牛肉湯啦,所以後來我們會看到她幫著小西一同「審問犯人」。
  註:還真的是「跑」,這部陸小鳳頂多在一個小鎮打轉,咱們牛大小姐卻得一下子到巴山找老實和尚、一下子上另一座山找西門吹雪、跟司空摘星去酒樓喝酒探消息,最後還得趕著跟西門吹雪同一天抵達黃石小鎮。
  第二個重點,私以為就是推翻了《鳳舞九天》後面(疑為薛興國代筆)的部分。
  由人物看:
  最明顯莫過於牛肉湯,與《鳳舞九天》的小宮主完全兩個人;陸小鳳的愛人是牛肉湯不是沙曼,且書中只有沙曼閣,沙曼連個影兒都無;沒有宮九,反而冒出宮素素、宮萍,害我開始懷疑起真假金靈芝來(笑);當然還有老實又不老實的老實和尚。
  再看這一段:

  陸小鳳,多少年未見陸小鳳了,紫禁之巔那一戰至今已有多少年了。
  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昔日的名俠劍客,今日在何處?
                      〈第三章 大鼓與繡花鞋〉

  這證明什麼?鳳舞後面的兩人會面根本子虛烏有。
  值得一記的還有:
  一、難得的武戲--且看陸小鳳如何以靈犀指力敵群魔!
    篇幅太多請眾看倌自行翻閱原著。
  二、古龍親自比較陸小鳳與楚留香: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說,他和從前那位在活著的時候就已成為神話般傳奇人物的楚香帥
有很多相同之處,其實他們相同的地方並不多。
  他們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楚留香風流蘊藉,陸小鳳飛揚跳脫,兩個人的性格在基本上就是不同的,做事的方法
當然也完全不同。
  他們兩個人只有一點完全相同。
  他們都是有理性的人,從不揭別人隱私,從不妄下判斷,從不冤枉無辜。
  所以他們這一生作人都做得心安理得,因為他們問心無愧。
                              第九章 好快的刀

  三、女子情思:

  --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如果沒有男人,就算她白天很容易打發,可是一到了暮
色漸臨、夜幕將垂時,她的日子還是很不好過的。
  這種情況其實在一個女人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到了二十一歲的時候,是一
個段落,到了二十九歲的時候,又是一個段落,到了三十五歲時,再成一段落,到了四十
五歲時,就可以把所有的段落做一個結算了。
  如果沒有知情識趣的男人,無論那一個段落的女人都會覺得空虛痛苦的。
                            第八章 玉佩會不會跑


  是不是真的這樣我不知道(咳),這種分段法還真是新鮮有趣。龍哥你考不考慮出一本《女人心事大全》啊?情場浪子出品,必屬佳作。(笑)
  最後,以悲憫諷諭的一段作收:

  小叫化說:「我第二種副業就是偷,有機會就偷。見錢就偷,六親不認,能偷多少就偷多少,偷光為止。」
  這就是這個小叫化生存的原則。
  可是陸小鳳對他並沒有一點輕視的意思,也沒有想要把一個大巴掌摑到他的臉上去,反而心裡覺得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這個世界上豈非有很多很多有面子的人,生存的原則和這個不要臉的小叫化一樣。
                            第二章 一個窮得要死的人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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