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盛出版,古龍經典系列。共三冊。

  一章約六千字,廿五章也不過十五萬字,果然精簡。

 

  這部據說古龍先寫電影劇本,後來他才改寫為小說。開文即寫風四娘出浴,活色生香,非常合適電影開場;可惜前半部筆調雖沈穩,後來古龍卻越寫越快,最後又犯早期草草收尾的毛病,停在看不見結果的大路上,只留下風四娘和楊開泰感淚相擁。

一至八章,風四娘帶出蕭十一郎。

九至十四章,蕭十一郎跟小公子纏鬥,救沈璧君、阻止她回已成廢墟之家。

十五章,兩人山谷小小幸福的一段。

十六至十九章,沈璧君回家誤露蕭十一郎行蹤跑回去救他、兩人血禦外敵。

二十至廿二章,玩偶山莊蕭沈類夫妻生活。逍遙侯和十一郎。

廿三至廿五章,風四娘重新登場,沈、蕭、連回玩偶山莊「欲戰」逍遙侯。完。

  擺明寫蕭十一郎和沈璧君的愛情故事(風四娘根本是串場的),且大家隨便都可看出本部「公式」,依構成章節計算,可印證本部「虎頭蛇尾」一點。

劇情本身無甚特殊,『玩偶山莊』應該唬不住現代人了(陽光破綻設計不錯),比較值得討論的是主題和人物。

 

本部和同期的《多情劍客無情劍》,同樣寫「愛不得,又無法不愛」的悲劇戀情。

  沈璧君和林詩音都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女人典型:溫柔善良、美麗安靜,依賴男人、需要男人保護,但必要的時候又很堅強獨立。第十三章『秋燈』:

她雖美麗,卻不驕傲;雖聰明,卻不狡黠;雖溫柔,卻又很堅強。無論受了多麼大的委屈,也絕不肯向人訴苦。

這正是蕭十一郎夢想中的女人。

他一生中都在等待著遇上這麼樣一個女人。

李尋歡為林詩音的指責痛苦,蕭十一郎為沈璧君的不信任心傷。然而逝者已矣,李尋歡和孫小紅終成眷屬,雖然不一定像當年和林詩音的甜蜜,對他這樣飽經風霜、不再年輕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幸福。至於蕭十一郎,他還很年輕(風四娘三十四、蕭十一郎二十七歲),他不可能棄愛情(沈璧君)就溫情(風四娘)。第六章『美人心』:

    他認識風四娘已有很多年了,他很了解風四娘的脾氣。
    這位被江湖中人稱為「女妖怪」的女中豪傑,雖然很難惹、很潑辣,但有時也會天真得像個孩子。
    蕭十一郎一直很喜歡她,每次和她相處的時候都會覺得愉快,但和她分手的時候,卻並不難受。
    這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感情,怕自己也分不清。

這樣的安排,相當符合角色性格背景,相較古龍早期為抒己志硬拗的寫法,本期作品已獨立於他的人生故事外,加上他本身的經驗想法添枝繪葉,信手寫來,讓本期作品豐盈自然。

 

  再來能討論的便是人物刻劃。

 

  不知是否由電影劇本改編回來之故,主要角色的形象短短數筆即活躍紙上,但描寫仍嫌不足,如前文所述:好像來串場的一樣。也許是因為筆力著重蕭沈兩人?不過寫沈頗佳,尤其「等待」那一段,道出千百年來古代女子的閨中心事,寫蕭則又過於多嘴,借由沈的視角來看蕭,已經很夠,何必不停叨絮蕭如何寂寞、如何悲憤?

第三章『夜半歌聲』,蕭十一郎初登場:

    他發亮的跟晴里仍充滿了笑意,他濃眉很濃,鼻于很直,還留著很濃的胡子,仿佛可以扎破人的臉。
    這人長得并不算英俊瀟洒,但是這雙眼睛、這份笑意,卻使他看來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野性的吸引力!

蕭十一郎和古龍小說以往男主角最大的不同,在於他不是遊俠,卻也不是個浪子。浪子會寂寞卻不會戀家,但他戀家。要不是沈璧君已為人婦、有孕在身,他和她在那小谷中哪裡表露過一點想離開的意思?書中說的明白:以前屋裡沒人,他待著待著,耐不住寂寞才會出谷。這個「家」是在心上的,因為他無家可戀才會認為自己永遠在局外、憤世嫉俗,因為他無家可歸才會焦躁不安、只能往前走,否則他又何必等像沈璧君這樣的女人出現?但是讀者很容易把他歸類為浪子。

  蕭十一郎這個人,和風四娘在一起時,呈現出江小魚的機靈、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和沈璧君在一起時,他如同李尋歡的委屈寂寞、阿飛的坎坷倔強又通通出現。跟很多男人一樣,只有在喜歡的人面前,才會展露出自己脆弱、孩子氣的一面。可惜這樣形象很難突出(可參考本系列文上一篇《多情劍客無情劍》「人物」一項)。

基於上述幾點,讀友再自行回想《蕭十一郎》主要角色中,是否唯獨對蕭十一郎的印象較不深刻?可知古龍寫蕭十一郎這個角色,就寫作而言,並不是很成功。

再者,看得出來古龍想寫蕭十一郎和連城璧,相似又相對:

   楊開泰道:「蕭十一郎的刀法如風雷閃電,連城璧的劍法卻如暖月春風,兩人一剛一柔,都已登蜂造極。但自古『柔能克剛』,放眼當今天下,若說還有人能勝過蕭十一郎的,只怕就是這位連城璧了。」

結果亦不如江小魚和花無缺。大抵連城璧出場的機會太少,僅只寥寥數語無法多做探討;反而連城璧和沈璧君的相處,讓人不得不聯想到早期的花無缺和鐵心蘭。好奇的是,雙「璧」是否別有涵意?

 

本部第二號值得提的人物,不是沈璧君,是風四娘。

風四娘這樣的角色在古龍作品是第一次出現,一般武俠小說亦不多見。她有男孩子的豪爽直辣,全身上下行為作風卻又無一處不是女人。要說浪子,她才更像浪子,瀟灑自在,不拘泥於情愛禮法。

未讀本書前,早對本部男男女女的癡情單戀有所耳聞,深怕讀來會哀傷難當,和當初未讀《多情劍客無情劍》時一樣,讀過之後才理解古龍作品不會為悲而悲,他心中有愛、胸懷寬廣,因此讀來不但不難受,還頗舒泰適懷。(這大概也是古龍無法寫完本部結局的原因,他如何忍心要沈璧君在蕭連兩人中做一選擇?連不是壞人,就算是,古龍仍然很難讓她背棄連,不是因為禮法,而是「情」。)

有人說,風四娘就是女版的胡鐵花,所言不差。古龍寫《楚留香系列》時,大抵也想過若胡鐵花是女的,和楚留香會如何?青梅竹馬、紅顏知己,是否必會發展成情人?

風四娘喜歡蕭十一郎無庸置疑||蕭十一郎本就設成女人不得不愛的角色,僅管打小喜歡蕭十一郎,可風四娘會是個為情所苦的人嗎?胡鐵花或許會真心喜歡上一個人,他的個性卻不會因此放不開,風四娘又何嘗不是?風四娘和胡鐵花不會執著、不強求,在愛情方面似乎還少了根筋,看他們對追求者的態度即知。有些板友把她對蕭十一郎的愛情寫得多麼哀傷感人,我想太過了。風四娘愛蕭十一郎,卻絕對不是沈重的那種。

「這世上也有這樣的人!女孩子不一定要苦苦等著一個男人,愛情並不一定就是女人的全部。」這個發現,多麼振奮女孩子的心啊!

我喜歡這樣的風四娘,真摯熱情、自在可愛。

話說,古龍小說第一張好人卡,就是風四娘發出的。第七章『沈太君的氣派』:

  她就算是個木頭人,也有被感動的時候,在這一剎那間,她也不禁真情流露,忍不住握住了楊開泰的手,柔聲道:「你真是個好人。」

 

另外「小公子」和「小公主」似乎也有不少相似處,「逍遙侯」不免讓人聯想「快活王」。此外不再多敘。

 

  最後以本書為人所廣知的牧歌作結:

  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
人心憐羊,狼心獨愴,天心難惻,世情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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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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