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裡的三十七道謎題,只要靠一個真相就能全部解開。」

  能這樣向讀者宣示的作者已然不多,從〈編者記〉開始,便揭露一定程度的事實,接著〈目錄〉把事件流程、整部作品的架構展現在讀者面前,稹密而環環相扣,然而讀者仍免不了被作者的「敘述手法」騙倒,豐富自然的民俗學、鮮明具悲劇性的角色、詭秘懸疑的氛圍,最後來個回馬槍,讓讀者自由心證,把推理和恐怖(民俗)做最完美的結合。

  本作最大的詭計,就是「角色對換」;從傳說開始的淡媛與氏定,到一守家的妃女子與長壽郎,以上兩者是兄妹對換;接著是古里毬子與江川蘭子,以及化身為江川蘭子後的古里毬子與高屋妙子,這兩者是加害方與被加害方的對換。可以發現:性別對換、身份對換、頭罩對換等等,幾乎所有謎團都在「對換」這兩個關鍵字裡。而隱藏在這些之下的是什麼?或者說,隱藏在媛首村重重身份轉換下的,是什麼樣的悲劇?又是誰在作祟?

  媛首山上的「媛首塚」,起源可追溯到媛神城被豐臣氏攻陷,城主氏秀自盡,兒子氏定逃到鄰國,淡媛卻被追兵殺死,之後媛神村陸續發生怪事,村民才找出淡媛屍體安葬,建起石碑。當時淡媛為了混淆追兵視聽,穿上氏定的裝扮,成功引來殺機,身首異處,而以自己生命保護氏定的淡媛,卻被傳說為生吃獸肉、人盡可夫的魔女。數百年後,世代供奉媛神的秘首家,女兒妃女子(女)一出生就被當成長壽郎(男)的替身,雖然物質生活較一般女子優渥,卻連洗個澡也要偷偷摸摸,直到最後還是以別人(古里毬子)的身份死去--她們(淡媛、妃女子),都是代替別人(男性)而死;在極度傳統的父權社會下,她們只能被動地殞落。

  其他秘守家的女人們:阿淡「紅杏出牆、報復心重」、富貴夫人「陰險兇狠、虐待下人」、家庭教師僉鳥郁子「反覆無常、冷漠無情」、藏田甲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一枝夫人「氣勢凌人、暗地下咒」,即便只出場幾幕的竹子和華子,也是一個狂妄、一個陰森,加上不知所終的鈴江。具現代化思維的女性又如何?古里毬子有手腕、有心機,為了保命殺人,遭報復死亡,沒有讀者可惜;高屋妙子,人畜無害的老婆婆,為了完成丈夫心願,翻出陳年往事,結果一樣不得善終;兩人都和媛首村有牽扯,兩人都是作家。

  回頭看書中的男性角色,他們死得名譽、爽快:戰死、被女人咒死--即便這些女人是被父權社會逼咒,也僅止於逼咒而已,總之就是把矛頭指向女人。對男性較負面的描寫,只有「好色」、「不敬」的程度,而真正犯下殺人罪的紘弍,在他死亡之後,尤其古里毬子的犯人身份被揭穿後,同時被輕描淡寫的帶過:留在讀者腦海裡的,只有殘忍的古里毬子(明明她是性命攸關才出手),忘記還有慘案源頭的紘弍(只為了爭奪勢力)。這不能說是作者的偏見,而是日本傳統文化始然,作者只是將之反應在文中。

  曾經有一篇討論日本恐怖電影的文章,提到一個現象:《七夜怪談》、《咒怨》、《鬼來電》、《鬼水怪談》等等,都是受委屈冤死的女鬼復仇記。為什麼是女鬼不是男鬼?為什麼一定要受冤慘死?而受冤慘死的靈魂,為什麼必得要出來殺害無辜後人?「女性屬陰,給人一種小心眼、遇上了就逃不了的難纏印象;死得越慘,怨氣越大,更不具理性,『回報』給世人的也越恐怖。」看起來很合理,連身為女性的筆者,也幾乎就要認同恐怖片就應該這樣設定。可是為什麼相較其他國家,日本(華人社會也不少)這種女鬼設定特別多?難道日本的女性特別陰沈、小心眼、不理性?

  這裡有一個重點:「害怕報復」應該是加害者心態。

  父權主義的社會下,壓制女性已是常態,壓制不了的就把她們妖魔化,讓她們成為公敵;本書一定程度反應了這個事實,例如淡媛、阿淡,還有古里毬子--殺人魔偏偏又是女性。選擇跟這個家族妥協的女性:富貴、僉鳥郁子、鈴江、妃女子、藏田甲子、一枝,不是乾脆成為共犯,就是精神扭曲,或者消失死亡。這些全是父權社會下的產物:因為丈夫的外遇、男人的強暴、翁父的偏執,才讓她們變成這般模樣,身為始作俑者的男人,卻反過來詆毁這些無法為自己而活的女人,甚至還推托回去給女性,說成是淡首大人(女)的降災:「如果說狂亂的女人是對一守家內部的詛咒,那麼最容易受到詛咒的外部,就是新娘了。」事實上內部女人會狂亂,是由於內部的男人;從外部嫁進來的新娘容易出事,是因為父權家族的排外。

  如此,倘若斬首及無頭事件皆屬人為,何來淡媛降災之說?相反地,在「近親通婚」原就容易夭折的前提下,一守家還能保有後代,難道不是淡首大人的保佑?卻被書中角色解釋成「為了可以永遠降災下去」。

  本書另外還有一位殺人魔:刑警岩槻。他甫出場,言行舉止就對淡首大人不敬,接著所轄市區發生「割喉事件」,他被當成嫌犯逮捕,即便本人否認,仍然罪證確鑿;後來有一位「似男非女」的人物來探視未果,當日他便割喉自戕而亡。這暗示著岩槻就算殺人,也是淡首大人(女)對他的懲罰,讀者不免為犠牲者歎息,再度感到女性(淡首大人)的不理性。

  「割喉事件」之前還發生過一次,就是主角之一的斧高,小時候家裡的慘案,同樣也是有一位「似男非女」的人來探視後,斧高是唯一的倖存著。不過這兩次的割喉事件,與主線沒有絕對關係,因此作者並未交待謎底,以保留懸念,給讀者自己猜想。

  無庸諱言,《如無頭作祟之物》這部作品從任一方面來看,都是屬一屬二的佳作;驚歎作者生花妙筆、享受夏日冷汗涔涔的快感之餘,不免反思父權社會中,性別壓抑所帶來的悲劇,讓人對生活在其中的女性,感到深深的同情與悲憫。

 

如無頭作祟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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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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